吕半仙恭恭敬敬向南施个礼，才道：“那时候不知道，后来不就知道了！他老人家不仅救了俺一命，给了俺一条生路，也交给俺一个任务。”何富贵想听他接着讲下去，见他停了嘴，不禁问道：“什么生路？什么任务？”

吕半仙艰难地抬起头，道：“你，你……这酒里有毒！”何富贵一惊，道：“啊！怎么会呢！我也喝了呀！”忽然肚里一阵翻江倒海，“哇”地一声吐出一口酸水。

门外一个声音笑道：“吕半仙说到底不过是个半仙，终归不是活神仙，你就算算得出自己今日大限将至，却不知道是怎么至的吧！”笑声甫歇，门口打开，一个和尚缓缓走了进来。

吕半仙挣扎着道：“你，你是……哪个小和尚成风？”那人将门关了，施施然坐到吕半仙对面，啧啧道：“都说瞎子耳力好，想不到记性也是这般好！”

何富贵趴在桌上，头脑昏昏沉沉，听他二人对话，心里想着：这来的和尚莫不是狗剩儿哥多次提到的那个少林和尚？他怎么会到了北平？

成风继续道：“……阿弥陀佛！‘一切有为法，如梦幻泡沫，如露亦如电，应作如是观’，一晃二十年不见，吕大公子居然一下子就将和尚认了出来，哦不，听了出来！实在令人佩服！”

吕半仙挣扎道：“你，你来干什么？”成风冷笑道：“你说呢？明知故问，快说，石鼓在哪儿？”何富贵心中一动——莫不是燕王也在苦苦寻求的那块大运河石鼓吗？

吕半仙靠在椅背上，呼吸艰难，惨笑道：“吕某早就查清楚了，当年就是你们师徒勾结蒙古朝廷，对我中原义士血腥镇压，大肆屠杀，也害得我吕家家破人亡……”成风冷冷道：“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，都说我少林乃是武林正宗，可是中原武林哪家哪派真的敬我重我？还不是少了朝廷的一纸恩典！我师父当年是何等的高’瞻远瞩、手段高明，才使得蒙古朝廷对我少林另眼相看、大加赞赏……”

吕半仙斥道：“住口！你们师徒就为了一己私利、一门荣耀，竟然唆使蒙古朝廷大肆剿杀武林各派，当时如日中天的峨眉派、华山派都被一一杀戮干净，只有……”成风冷冷道：“只有朱元璋的明教没杀完，后来还冒出两个什么沧临派、洪洞派！不过就是人多，成不了大气候！”

吕半仙道：“若不是你们师徒向蒙古朝廷献计，从这大运河派出蒙古骑兵突然偷袭当年的那场武林大会，他们又怎会轻易一起着了道！哼，我爹，我全家，也都是那时候……你，枉为出家人，手上沾的血比这运河里的水都多！”成风笑笑，道：“这你可过奖了，这些可都是贫僧的师父年轻时的功绩，现在，才是贫僧大显身手的好时候！”

吕半仙吐出一口鲜血，缓缓道：“你师父再坏，蒙古人再狠，也不都被太’祖爷赶出了中原！你记好了，现在可是大明王朝，不是什么元朝！”成风阴着脸道：“师父颓了，他老人家没完成的大事，自然交给徒弟来办了！你若再不说出石鼓的下落，再有半个时辰，你就乖乖地去见你底下的爹娘吧！”

吕半仙惨然一笑，道：“若不是师父当年教我一些防身的武艺和算命谋生的本事，嘱咐我看住这件国宝，二十年前我就跟着爹娘去了，何必等到今天！”

成风再也忍不住，霍地逼近吕半仙，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，冷冷道：“说！张三丰当年让你看着的石鼓到底在哪儿？究竟有什么秘密？”吕半仙挣扎着咳了一声，一口浓痰混着鲜血吐在成风的脸上！

成风伸手擦去浓痰，冷冷道：“你要着急死，那就别怪和尚不留情！”一扬手就要劈落！

忽然，屋里的蜡烛全部瞬间熄灭，屋内顿时漆黑一片。成风再要去抓吕半仙，却抓了个空，想起门窗丝毫未动，屋内十几只蜡烛各在不同的位置却能瞬间熄灭，不禁心中大惊，失声道：“莫不是……莫不是武当张真人到了？！”

屋内依然没有动静，成风又去抓坐在旁座的那个书生，又抓了个空，惧意更盛，结结巴巴道：“张真人，是您老人家到了吗？您老一向可好啊？贫僧师伯空见、师父空笀问您老人家好啊……”

回应他的只有窗外通惠河里的蛙鸣蝈叫，他去摸口袋里的火石，却是空空如也，连一些银票也早已不翼而飞，这下更是彻底慌了，急急忙忙跪下开始磕头，口里道：“张真人，小和尚一时糊涂，做了不少错事，您老大人有大量，看在武当与少林多年情谊的份儿上，饶了晚辈一命，晚辈感激不尽……”

成风眼见没人理他，急急忙忙爬起来，摸着黑，出了门，跌跌撞撞跑了出去。

屋内的蜡烛倏然亮了，其中的一支就亮在缩在角落里的何富贵眼前，昏昏沉沉的脑袋不禁清醒了一下，他睁开眼，看见吕半仙坐在离他不远的一个角落，精神萎靡，一副大醉方醒的样子。

何富贵问道：“哎，吕神仙，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呀？”吕半仙也不答话，挣扎着跪倒在地，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，才道：“师父，师父，真的是您老人家到了吗？”

何富贵看着大开的门和紧闭的窗，笑道：“吕神仙，你是不是喝酒喝糊涂了？哪儿有你的师父？哎，你师父是谁啊？”吕半仙见始终没人答应，才叹了口气，怏怏道：“也是吕某命里福薄，临死前最想见的两个人都见不到了……”咳嗽几声，“好在还有这荷花酒作伴，也不枉我在此了此残生……”

这时，窗外一个声音道：“好啊，吕半仙、何富贵，你们有酒有肉，却不想着叫上我，不够意思啊！”

何富贵与吕半仙对视一眼，都是大喜过望，一起失声道：“狗剩儿！”

窗户只是轻轻晃了一下，一个身影轻飘飘地飞了进来，稳稳坐在酒桌正中，将何富贵面前碗里的荷花酒一饮而尽，大声道：“好酒！可想死俺了！”正是狗剩儿（云北归）。

何富贵挣扎着站起来，踉踉跄跄走到狗剩儿面前，盯着他的脸，半晌才道：“你，你……”狗剩儿瞥他一眼，咬了一大口肉，道：“你什么？连个二哥都不会叫了！”

何富贵不禁笑道：“二哥，你的脸……又变回来了？你怎会在这里？你不是应该去了少林寺吗？”狗剩儿笑骂道：“你这催命鬼，能不能先让二哥痛快喝几碗酒再问？你这一口气问这么多，俺先说哪一个……”

角落里的吕半仙喝道：“是你吗？狗剩子！”狗剩儿扭回头，答应道：“可不咋地？吕大神仙，赶紧过来喝酒啊！窝在哪儿干嘛？学老母鸡下蛋呀？”

吕半仙嘴里骂骂咧咧，在何富贵的搀扶下重新坐上了酒桌，接过狗剩儿递过来的一碗酒。

狗剩儿道：“吕大神仙，您还记得不？俺狗剩儿小时候就说一定要在这荷花楼请客，第一个自然是请俺的老爹了！第二个就是请你！俺老爹死的早没喝着。吕大神仙，咋样呀？今天请您，俺没吹牛吧？”三人一饮而尽。

吕半仙撇撇嘴，一把抹去嘴角的血，笑道：“怎么没吹牛？这可是人家何举人请的客好不好？”狗剩儿满不在乎地一挥手，道：“你懂啥呀？这是俺兄弟，他请你就等于俺请你，对不对，何富贵？”

何富贵看看狗剩儿，指指吕半仙，轻轻摇摇头，示意他快不行了。狗剩儿兀自道：“你摇头干嘛？他会有事？他是吕半仙哩！”

话音未落，只听“咕咚”一声，两人回头一看，吕半仙已经委坐在地上，口吐鲜血、喘’息不止！

狗剩儿抢上一步一把抱住他，失声道：“吕半仙，你咋回事？我，我明明已经在成风身上偷了解药，刚才都放在酒里，你们俩不都喝了吗？三弟，你有没有事？”何富贵摇摇头。

吕半仙苦笑道：“或许是俺刚才喝得太多了，吃的也太多了，多少天也没吃过饱饭了吧。”狗剩儿迅速将他扶起，运起真气，抵在他后背魄户穴，一股真气缓缓送到他的体’内。

吕半仙的精神似乎好了些，苦笑道：“臭小子，想不到……你现在居然有了这等功力！你爹，你爹要是知道了，该有多高兴啊！”狗剩儿却笑不起来了——刚才运功发力，才知道吕半仙身上的毒已近魄户穴，距离膏肓穴只是须臾之间，纵使师父张真人到来，怕也是无济于事了。

吕半仙的神情却放松许多，缓缓道：“狗剩儿，你虽然不识字不读书，天天喜欢游手好闲，可是我知道，你是个好孩子，不愧是你爹云秃子的好儿子……”咳嗽几声，“你现如今的功夫进境已经远超于我，我想，可以把那件大事托付于你了。如果我所料不差，你的气功已达‘身知’境界，这可是我吕瞎子一辈子可望不可即的事了，不过，我能知道我的大限将至，这未尝不是我们武当派的一门独到的功夫……”